第一章
阿大姓刘,是一个农民,这一年阿大23岁,还没有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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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泚銷夨 (605636164) 于 2009-06-04 22:14:50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從泚銷夨 (605636164) 于 2009-06-04 22:51:31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從泚銷夨 (605636164) 于 2009-07-08 15:56:01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第一章
阿大姓刘,是一个农民,这一年阿大23岁,还没有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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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大名石俊武,和阿大一个村子,从小石头就是最调皮捣蛋的一个,经常欺负阿大,然而阿大,却并不在意,每次当石头欺负他的时候,阿大总是强忍着,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哇哇大哭,这个时候,石头往往会放开阿大,一溜烟跑掉了。阿大懦弱,却并不多事。啜泣着去小河边上的树林静静呆上一会,然后再去小河里洗干净脸上的泥土灰尘,拍干净衣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家走,只要阿大的父亲看不出来,阿大是决计不会说出挨打的事情的。阿大的父亲很疼爱阿大,如果知道阿大老是被打,一定要去找对方家长的。然而石头的顽劣,并不是老辈人能管制的。阿大也不想给父亲添麻烦。更重要的是,如此肯定会招来石头更大的报复。稍大点的时候,石头更是村中一霸,从小养成的暴虐脾气,早以不屑欺负阿大这种打不还手的人了。不是东家摸狗,就是西家丢鸡。打架弄仗,终于有一次在调戏了村长的小女儿以后,引起公愤,当晚村长看着哭泣的小女小珊的时候,把自己的烟袋“啪”地摔到地上,然后翻山越岭叫来乡里派出所老谢,当大伙浩浩荡荡的来到石头家的时候。大门紧关,很明显,石头在屋子里。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村长大手一挥,“砸开!”早就有几个小伙子捡起路边的山石。连砸带踹的弄开了石头家院子的大门。院子里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动静,大家不等村长或是派出所老谢发话一冲而进。然而翻遍院子,却并不见到石头。原来这小子听风声不对,早就翻墙跑了,这一跑,阿大就再也没听过石头的消息。直到这次,张德胜说石头死了。阿大听到石头的死,嘴角抽动了下。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稍微表示下老乡的悲痛。
“石头这小子跑出来以后,先是在县城里瞎混,干点偷鸡摸狗的老本行。前年我在城北有个生意,我坐的车上人挤得很,我好不容易占了个座位,靠着就睡着了,迷糊中感觉有人拉我的行李。我一个机灵就醒了,抓住这人论起拳头就打,打了2下就躺地上了。这也太脆了吧。我仔细一看,这不是石头兄弟吗?这狗日的,偷人偷到自家人头上了。怎么说咱都是一个村子的,我能不管吗?下的车这狗日的也醒了,从这后,就跟我混了。”阿大认真的听着,不时的点着头。其实阿大的头现在也大了起来。想想石头,当年多么好的身体,人五人六的。不是说没了就没了,现在连个骨头渣渣都没剩下。要是让自己干这个活啊,估摸着他是一定没有石头的头脑和灵活的。当年德胜和石头在外面混的风光的时候,阿大却是在父亲的决意要求下,没放弃学业,一直上到高中毕业,要不是家里穷上不起大学,说不定阿大此时正坐在大学的教室里呢。不过在他们村子里面,阿大是文化最高的,连村长见了阿大,都要笑呵呵的打招呼:阿大啊,你小子是个秀才啊,明年我看村长给你当好了。你有文化啊,你看咱这村子穷山恶水的,乡亲们都有力气使不出啊。………阿大对村长这个位子不屑一顾。上世纪末的村长,远没有现在的村长来的实惠,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上下受气的窝囊干部。不过人们对权力的追求,村长总是有人干的,更多的时候,是由德高望重的人来担任。然而阿大,对这个权利,却是没有兴趣的。他只想赚钱,让辛苦了一生的父亲好好的生活。愿望就是这么简单。
“我只想知道,石头是怎么死的?”阿大想来想去,就这么个活,即使再累,一个好好的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嘘~~,小声点。这个事情不能说啊,”德胜压低声音,然后往四周看了看,伸手按住阿大。“这事情没几个人知道,目前为止,咱村知道的,就你,还有我。”
大清早,德胜去院子外面看了看,然后关上铁门。走到屋子里拿了2瓶啤酒打开,递给阿大一瓶,自己拿起瓶子“咕噜咕噜”一口气灌了大半瓶。猛的把他接近180公分魁梧的身体扔在沙发里。双眼定定地瞪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好像陷入了回忆之中。过了好一会才缓缓说道:“那天真是邪了门了,我们刚接了个大活。西安城南拆迁,规划区里有一片墓地。这墓地是张家村大户人家的祖坟,世世代代的人都埋在这里。远的先人就不说了,早化成土了,就算要迁坟,也挖不出东西了。但是光是最近20年以内的,就有10多个坟墓,我要的高,咱干这行的下贱,没人瞧得起。但是迁徙的是先人的陵墓。就算看不起我,他们也不愿背个愧对先人的名声,反正迁坟都是政府掏钱。所以几乎没怎么谈价格。说好了每座坟1000块,这一次下来就够盖个大瓦房的了。我们先要了一半的定金。7000多的钱揣在腰里,我和石头都很兴奋。我们先去找了家饭馆,大吃大喝一顿。然后我们带足工具晚上出发了。”
此时阿大呆呆地只顾着双手紧紧抓着啤酒瓶,心中暗自寻思着,这工作是不怎么好,甚至可以说是晦气,一般人是打死也不会干的。不过转念一想,刚才德胜说的一万多的收入,那可是山里面人一辈子都赚不来的。能干多少梦寐以求的大事情啊。阿大默默地喝了口啤酒。酒入喉咙,辛辣,苦涩。
“刚开始一直顺利。我个子大,力气大,我负责外面挖土。我们都是看好墓碑,算好棺材位置。这和盗墓不一样,咱这是光明正大的。刚开始还有张家人陪同挖,说白了就是监督下咱们。哼,还不是怕咱把钱拿了不干活,直接撂挑子跑了。小看咱山里人哩!说的不好听。真是羞他先人呢,城里人能得很咋不自己挖?……”
德胜一脸愤愤不平,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连眼神都迷离起来。继续喝酒,“一般迁徙坟墓也算是个大事情,最起码的仪式还是有的,就是刚和你说的接魂,还魂,送魂。先是要在家里摆上祖先的灵位,然后子孙上香跪拜,祈求亡魂回家,这是接魂。其间还要子孙手捧先祖灵位前去墓地迎接,一路有唢呐
吹吹打打,以免亡灵路上孤独。这个过程你知道的。还魂仪式就是在家中接待祖先亡灵完毕,要把祖先亡灵送到新的地方安放。送魂就是重复一次,这些和咱们这人老了是一样的仪式。”
“这活你没干过。其实干起来也不难,本来就是个出力气的活。虽然忌讳很多。不过的确赚钱。”
阿大点点头,这些他都知道,人老了在他们家乡话里的意思并不是说人年老体迈。而是指:人死亡。
德胜叹口气说:“要不怎么说,人的命,天注定。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其实迁徙坟墓并不像葬礼那么复杂,甚至可以说更简单,为什么这么说?”德胜看阿大一脸迷惑,鄙夷的看了眼。“你个呆子光知道念书,念得多书顶个球啊?埋人的时候要挖多大的一个墓地?先在地上挖一个宽一米,长2米,深3米的墓地,然后再在这墓地里挖一能推进棺材的窑洞出来。这工程量没3天是搞不好的。人多也没用,就那么大点地方,人多反而碍事。然后推进棺材,盖上土。但是迁坟并不用这样,我们先看好墓碑,算好棺材的头部,直接打洞下去,掏出遗骸就算完事。石头个子小,灵活,每次都是他抢着下去。下去后用工具凿开棺材的顶板,掏先人的骨骸出来。”
“石头下去前总是喝半瓶白酒,你不知道,好的棺材和好的墓地别说20年,就是200年,棺材和人都不会腐化掉的。不过一般老百姓的遗骸和棺材,质量都不会太好的,也就是30年左右化没了,棺材板子时间长点。有时候碰到遗骸没化完的,你不知道,有的只是化掉一半,凿开棺材以后,简直就是在掏尸体,肠子,心,没化完的肌肉。腐烂的头颅带着毛发……”
阿大拉开门冲了出去,扶住院子里的槐树使劲的呕吐着。
阿大的父亲此刻蹲在用树枝子和土坯围成的院子l里,他默默地拿出荷包,用烟袋从荷包里挖出烟丝,粗糙的手指压实烟袋里的烟丝,点上火,狠狠地吸了口,深深地呼出,蓝蓝的烟气就弥漫在老汉的头上,然后散去。老汉定定地看着远处的群山,陷入一种经常性的沉思之中。而伴随这种沉思的,就是稳如雕塑般的姿势。他并不爱说话,然而做起事情来,却是踏实而持久的,在村子里面,没有人做农活能比阿大的爹做的更好更快了,然而现实却让老汉一年比一年更加困惑起来,庄稼自己是做的最好的,——他敢这么说。全村就他家劳力少,算上阿大,恩,要是阿大也能算半个劳力的话,但生活却是全村最困苦的。对阿大的农活,老汉根本不指望,学生娃娃家么,做过学问的,现今让他拿起头下地,和赶鸭子上鸡架差不多。虽然阿大自毕业后根本不用老汉催促,自觉地跟着老汉去上山下地。每每农作时老汉偷偷瞥到儿子笨手笨脚做庄稼活的架势,老汉心里就不停地叹气,对儿子务农这件事情,儿子并没有表示过多的不满,老汉一直沉默而内疚的,假如家里有点钱,也不至于掏不出那几千块学费,娃娃也懂事,当时看到父亲抱头蹲在地上的时候,稍微犹豫而后就果断的说,学校不好,自己不想去上了。对儿子的这个决定,老汉当晚直说“胡闹哩”,老汉夜半时分偷偷的联系了村头的老肖家,下定决心去陕南背矿石。
老肖家是客家人,陕南他远方大表哥的小姨妈的干儿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亲戚开了不大不小的金矿,不管合不合法有没有手续,不过矿石总是要人背出地洞的,钱还有的赚的。于是很多山里小伙都经不住金钱的诱惑纷纷上路,山里人是踏实而又廉价的,人如此,命也如此。老肖家大小子去了半年后,老肖也去了,就在全村人还没停息羡慕老肖家大小子有本事把老子都接走了这件事的时候,老肖就拿回了让山里人眼红的那么厚一沓钱,和一个山里人一辈子也没见过的盒子。奇怪的盒子上镶着有肖家大小子裂开大嘴傻笑的黑白照片。直到第二天灵棚搭起,老肖家开始满村请执事(农村过红白喜丧事请全村人帮忙的一种称谓)的时候,大家才知道那钱是肖家大小子的抚恤金。而那个盒子,就是骨灰盒,山里人还是用他们传统的土葬礼仪埋葬了这个把生命和灵魂留在大山另一边的骨灰盒子,接下来便纷纷十万火急地叫回自己远在陕南的亲人。
老汉不去不行啊,年龄大了,什么手艺也不会,只有这身体了。而他的娃娃现在面临人生的大事情呢,急需用钱呢,他心里揣摩着老肖家远房亲戚要不要自己,于是亲自偷偷地跑去旁敲侧击一番。当面问肯定是不行的了,人家儿子也刚过世,还没从丧子悲痛中恢复过来。自从老肖家大小子出事后,很长一段时间,整个村子都是沉默的,恢复了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平静,甚至连久违的麻将摊子都多了好几个。这种在农村大受欢迎的游戏同时也是农村人深恶痛绝的。在山里人看来,赌博无疑是败家行为,就算不赌瞎玩也不行,有那个时间你怎么不去地里干点农活?以往谁家要是多摆几次麻将桌,就会受到全村人的唾弃和咒骂,而那段时间,全村长辈却保持了很长时间难得的宽容。这些年轻人啊,在接触了外面新奇世界的同时,新奇的世界也同样改变了他们。这个小村庄,早就放不下他们野心勃勃的心了,要不是家里亲人纷纷用诸如“病危,速归”,“家急事,望回”这类电报叫回他们,他们是不会轻易回来的。而回来后,却被家人死死拉住,再也不许外出。老肖家大小子的经历吓坏了他们。在金钱和亲人之间,山里人保持了一致的淳朴选择。就算平平安安老死家里总比客死他乡要好的多。安定甚至悠闲的生活并没有让这些浮躁的小伙子们感到满足,反而让他们厌倦,于是在某天,某个烦躁的小伙掀翻了麻将桌后,大家一哄而散,对麻将,这次他们彻底玩腻歪了,骚动的心要憋疯狂了。这几个年轻人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起来,先是调戏张家的小媳妇导致老村长当面斥责,几个小伙子脸上讪讪再也不好意思在村子里瞎混胡闹,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啊。只能跑到远在15里山路外的小镇上喝酒看录像打发无聊时间,有次醉酒后竟然和供销社里的工作人员闹将起来,供销社是什么人物所在?那是掌管农药化肥和山神爷享受同样级别的大神啊,这在山里谁敢得罪?要不是老村长拉下老脸好意求派出所的老谢,并由各家凑齐2000元钱给供销社主人送去,几个娃娃给关起来也说不定呢。
然而阿大的父亲,老刘头可管不了这么多。村子穷啊,谁家都有难处,开口管谁借钱都不好说,要知道山里人穷其一生几件大事都难以办完,这个四面环山,山清水秀的山村,不光交通信息及其不发达,也不说盖个房子要攒几十年辛苦钱,就是给娃娃娶媳妇同样艰难,有钱也不一定能娶回来。而山村的女子却好似大山里的百灵雀儿,只要飞出去,却再也不会飞回来。而山外的女子绝不会轻易嫁到这个地方。村民都为了延续着这貌似和平的生活努力奋斗着。读书,在村民眼里,远不如盖个房子踏实或是买个老婆实在。老刘头思前想后只能自己去打工了,山里打石头是赚不了几个钱的。说实话,老刘头一生都没出过那么远的门,听说好几百里路啊,也不知道这把老骨头最后能不能回来?可是儿子的事情是大事情,娃娃是个念书的好材料,不管自己怎么辛苦就算是把命搭上,都要让娃娃继续念!
第二天老刘头兴冲冲的给阿大说学费有着落的时候,阿大淡淡却异常坚定地说,“通知书烧了,不去了,学校不好。”老刘头看着地上还冒着余烟的几片纸,知道儿子已经做出决定,他了解儿子,这娃娃和他爷爷是一样的倔强脾气,做出决定的事情八头骡子也拉不回来。老刘头默默地走到村口大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山,蹲了一个下午。
吃罢饭的村民,不是在家休息,就是继续下地劳作。庄稼地里的活是永远做不完的,前提是你要勤快。现在,老王家准备去平整山上新开出的林地了,家里多了口人,是要增加点地了,有了地才能多打粮食,后山上老王早1个月已经砍伐出树木,清理了杂草,只要再花点时间平整好,也是一块不错的庄家地。老王扛起锄头,招呼着他大儿子,于是父子两人一前一后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大门。老王停下脚步想了想,又回头喊了声,“娃他妈,把门关好!”身后的窑洞里传出一声妇女的“知道咧”,老王刚准备走,又有点不放心,不过稍加犹豫还是抬脚走了。
中午的山村是宁静的,一条小河从村子南面缓缓地流过,小河的两岸都是良田。东面是一道缓缓的山坡林地,直通秦岭深处。村子坐落在小河的北面,在村落和小河之间,一条山石和鹅卵石沙子混合铺成的小路蜿蜒着顺着河道一路延伸,路虽然不宽,但却是山村和外界唯一的道路。两座巍峨的山脉就好似秦岭大山两条臂膀一样伸出,而村庄则正坐落在臂膀之中。不断刮过的山风吹的石子路两边的白杨树树叶哗哗地响,仿佛在歌唱着美丽的山村。
胜利嘴角带着笑意,轻快地扛着锄头往东岭林地走去,他当然高兴啊,胜利今年已经28了,身强力壮,人也勤快,却一直娶不到老婆,附近十里八村几乎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可是现在,他有老婆了,也许,明年的这个时候,他就能抱上儿子呢。
上个月时来运转,村上来了一个40多的中年妇女,借着他家喝水的机会和老王头闲聊。那妇女有意打听村里没对象的年轻小伙。胜利的父亲叹口气说:“这还用找,满村都是嘛,年轻人找不到媳妇的多了。咱这山洼洼,有钱花不出去嘛。”……这个女人便顺势说她有一个远方表妹,想找个人家好好过日子云云。老王头不由得上下仔细打量了这妇女:一身朴素打扮,拎了只过时的黑色手提包。看着老实本分的妇女用手撩了下前额刘海儿,神态自然地瞅着老王说:“大哥,你看,假如你帮了妹子这个忙,我也会谢你的,我表妹过上好日子,她也会感激你的大恩哩”,老王头顿时明白了,这是卖人的贩子!他见过张家去年腊月为大儿子买了一个贵州的女孩子,也是先前来一个女人东拉西扯地打听着附近谁光棍啊,谁有钱没媳妇如此这类,和眼下这个女人说辞调调大致一样。现在,都怀上了娃娃。那女子,先前来的时候,又哭又闹,可是有了娃娃以后,也安静了。现在还和张家大小子一起下地呢,见了村子里的乡亲,低头一笑,腼腆的很,算是打过招呼。村上这事情多了,甚至对外面的人贩子来说。这里已经是一个天然的交易市场。于是既然打开天窗说亮话,无非就是“彩礼”了,一番讨价还价后,一万块钱成交。老王之所以愿意出这个大价钱是因为那妇女一直声称他表妹有文化人也长的水灵。而老王是着急抱孙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时刻让老王寝食难安。于是,咬牙在交了500定金后,老王头当晚就雇了村长家的拖拉机从镇子上拉回了他的儿媳妇。
那妇女一行4人,另一男一女沉闷不语紧紧扶着一个女孩子。而那女孩子则处于一种半昏迷状态。老王头心头起疑,心头暗想:先不说人长的咋样,那都是小事情哩,可是要是身体上有问题,那他是坚决不要的。哪怕让他的大小子再等几年也不迟,农村么,要娶就娶个健康身体没病的,以后也好生娃娃自己抱孙子延续香火。当老王直接地表达了他的意思后,那妇女信誓旦旦地保证,人绝对没问题,就是她表妹有点……闹腾。继而笑笑说,保证明天早上好。于是老王给他们3人安排了一个窑洞,当天晚上,让孩子他娘和那姑娘一起住,次日早上,胜利娘起来给老王说孩子没甚问题,呼吸通畅均匀,身子骨上下她摸了遍,奶大屁股大腰身细圆盆盆脸,是个福相。姑娘可能被人贩子……啊,不,她表姐灌了迷糊汤汤了,现在还没清醒呢。可怜娃娃从此就要留到这山沟里了。说到这里,胜利娘撩起衣襟擦了擦眼睛,仿佛想起了自己当年拉棍棍从黄河岸那边逃过来的日子,当年那是穷啊,种了粮食却颗粒无收人饿死一大片的……老王瞪了一眼自己的婆娘。“没出息的货!“转身拍起客人窑洞门。吃罢早起饭给了钱送走那3人后,那姑娘先是有点发懵,彻底清醒后,老王一家才真正体会到那女人说的“闹腾”。这姑娘,不顾一切地用身体冲击着窑洞门,挡都挡不住,时而大喊大叫时而满面泪水。
村子里的乡亲们陆续来老王家看新媳妇,——昨天晚上拖拉机回来的时候,这消息就传遍了全村,这样的事情在村庄里不是特别稀奇的事情,又不是就这一家人的媳妇是买来的,村子大部分的女子都是这样得来变成他们村子的一员。谁要是说媒迎娶的或是自由恋爱或是自己勾搭反正是自己引来女子,才会让村民津津乐道,成为经久不衰的话题。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自认为买女子就好似没裤子买条新裤子穿一样稀松平常。而当地政府,则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因就是当地的确是成家难,尤其是山村,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国家级贫困县啊,越穷越愚昧,这些村民无知而又固执,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在触犯着法律或是道德的底线,他们认为自己花了钱,买来的媳妇和迎娶来的媳妇没什么区别,在他们眼里,女人只是发泄兽欲和传种接代的工具。他们一直认为这是公平的,是自然合理的甚至是正常美满的,现在就有乡亲们耍笑着要看新女子。
“胜利,你享福哩,听说你媳妇漂亮得很么?咋样,受活不?叫出来给咱看看么!”
“那有哥哥你的女人漂亮,听说嫂子肚子起来了?哥哥你厉害啊,哈哈!”胜利笑着蹲在窑门口,手挠了挠脑袋。
“咦,你这人,都娶媳妇了还不给人散烟,赶紧拿好烟出来!”
老村长叼着烟袋过来赶走了这些院子里嘻嘻哈哈的人们,“去!去!人家娃娃刚来,还生分的很呢,先让娃娃熟悉几天,烟酒糖少不了你们的,胜利说了,到时候要办酒席呢!”
窑洞里传出“咚咚”砸木门的声音和“嘤嘤”的啜泣声,胜利毫不在意地说:“窑里除过炕上的铺盖,啥都没有,让她闹吧,累了饿了吃饱了过段时间习惯了就好了。哎!咋都是这样,最后还不是老实过日子生娃娃。”
有人附和着胜利笑着,“对,晚上好好收拾,不信她不老实!过了个把个月,我保证她绵的和绵羊一样!”
………………
阿大一边寻思着如何开口给父亲说自己想去外面闯闯,一边沿着村里的路往坡上家的方向走着,路上不时碰到扛着各式工具的人们出去干活。这条路,经过各家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外,然后又分成更多的小路伸展到各个农田,山林,沟壑……以至更远的秦岭大山。另外一头则直通东面豁口,连上外面公路。阿大不得不停息思考打起招呼:“大叔,吃了么?”路人则普遍回答“吃了,吃了”,随口也问道:“娃,你吃了么?”阿大只能回答:“没吃哩,我现在回去就吃哩!”路人便笑呵呵地继续走路。山村几百年打招呼都是这样的,大家说这些和城里人点头微笑说“你好”一样自然亲切。刚拐过村子的麦场,胜利老远看到阿大。扛着锄头快步走来,胜利爸老王没停继续往东坡林地方向走去。胜利远远喊道:
“等下,嗳,叫你哩!”
“阿大兄弟,你弄啥去了?给你说个事儿,是这样,你哥哥我么,嘿嘿,准备过了这个月把婚事办了,你知道的,我娶媳妇了。”胜利已经走到阿大面前,阿大停下来瞅着胜利说:“哦?就你屋里头那个女娃子,听咱村里人说自从你把人接回来后女娃就跟你闹死闹活的,晌儿村子的人还议论你娃娶的媳妇命拧很,你小心跟前年大牛叔买的那个女人一样,烈性子,人家不愿意,大牛叔硬上,结果人财两空,第二天女人就上吊了。镇上还没来人呢,大牛直接让县上警察给拷走了。……咋?现在顺流了,不闹活了?”
“呸呸,啊呸……你娃嘴就不能说点好的?哥哥我知道你没钱,我接媳妇要用钱再难我也没开口管你借么,知道兄弟你这几年念书花了不少的钱,当然你也没钱,我不指望你帮啥大忙,可是你也不能给哥哥弄这个晦气话么。我那媳妇花了一万多呢,我爸攒着本来盖房的钱!人家都住楼房我家还是几个破窑洞呢。可不敢胡说哩,我现在拉了一沟子烂账着呢,人要没了,就今儿你这狗屁话,我……我先给你来一锄头!”胜利抡起粗壮的胳膊比划着手中的锄头,作势砸向阿大。
阿大轻巧地跳到一旁的麦垛边,“哥耶,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村子人都说么,我路过村口白杨树下听到这么几句,你信不信自己知道就行了,打我作甚?你有啥话直说么,你要缺钱问我爹去,你找我弄啥呢。”
“行了行啦,谁爱说谁说去!都是一些老不死的棺材瓤子没事乱说,哥我想明儿去趟县里,你念过书,陪哥一起去,你看你这些文化人都爱好个什么玩意儿?买回来!你这嫂嫂,刚回来那3天的确闹的没日没夜,要死要活。现在早安静了,不过不说不闹还把我吓得不轻,一天到晚就看着咯窗子框框。你说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一天都想甚呢?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啥不同意?我思摸着咱明儿去买点耍活儿,给她解解闷。这你比哥哥懂的多!”胜利先是一脸气愤,说完又一脸期待地看着阿大,干脆把锄头扔在地下,然后拍拍旁边,示意阿大一起坐下。
阿大看着胜利充满疑惑的脸,胜利的脸上交杂着亲人之间特有的关怀和即将失去亲人般的悲苦表情,很显然,他早在接回媳妇的那天晚上,就当她已经是自己的老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现在胜利想肩负起让亲人快乐起来并为之行动的重任,然而世界上有很多人到死都不知道,有时候,自己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有些人接受了,痛并快乐着,有些人,却更愿意死去。
这种事情村子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有一次,源远流长,经久不衰,对山村的光棍来说,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洞房花烛,而与之同时进行的就是最大的苦难开始在那些姑娘的身上。阿大慢慢懂得的时候,慢慢的义愤填膺,也慢慢的积累力量,甚至上学的时候他偷偷地写信到县里的公安局举报,刚开始也来过几个公安调查,然而这些被拐卖的妇女在有了娃娃和经受了各种折磨以后,绝大部分已经安于现状,就连闹的最凶的,有了孩子以后由于最终舍不得孩子,被公安接走半年后又自己跑回来。阿大看着这一切,也就慢慢的习惯了,心平气和了,甚至见了谁家新接回的媳妇,也能凑凑热闹帮帮忙。但谁家要是跑了媳妇,阿大总是希望她能逃脱。
胜利早给阿大递过一只烟,阿大点燃,深深地吸口,他呛得咳嗽起来,阿大并不擅长吸烟,但是会。
“这事情你别找我,我不知道女娃娃都喜欢什么,你找别人吧。”阿大淡淡的说。
“咋了?连这点忙都不帮?还是兄弟不?你当我是你哥不?”胜利“忽”地一下站起来。
“行了,大哥,我要吃饭了,你看都几点了,我爹都等着急了,下午我爹还要我一起上山整地呢。我走了。”阿大并没有答应胜利,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我那有几本杂志,几张报纸你要就过来拿!”阿大边走边说。那女孩子现在最需要的,阿大很清楚,胜利永远都不可能明白也永远都不可能给,自由。
“你狗日的,没良心的!”胜利恨恨地嘟囔着,不过他心里一亮,对,读过书的人,怎么把这个给忘了?不就是书嘛,念书的喜欢书!这个猪脑子,胜利给了自己一下子,起身拾起锄头追父亲去了。
阿大路过胜利家院子的时候,特意透过篱笆望望胜利家那个紧锁的窑洞。在结实的钢筋松木框的窗户里,一双没神的眼睛看着阿大。双目相对,阿大赶忙低头加快步伐,急急往家赶。
锅里还是老样子,农村的饭菜就是地里有的菜,和城里相反的就是地里有什么吃什么,并不像城里人那样,想吃什么买什么,阿大吃的这个笋瓜炒辣椒连着吃了1个月没变样,到厨房一看,吃了2个馒头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阿大躺倒床上想着怎么给父亲开口,父亲应该不会阻拦他出去打工的。父亲把自己养活大不容易啊。现在一想起要离开家,阿大鼻子就酸酸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自己一直在家务农?读过书,最起码现在年轻出去闯荡一翻,阿大不求能干成什么大事业,凡事只要自己尽力就好。现在德胜回来,对阿大来说也算是有人领出门了,和德胜干的移坟营生,绝对不能让父亲担心,不能让父亲知道只好骗父亲了,要么就说干建筑?山里人很多都在大城市建筑工地当小工,有些干得好的,也能当个大工或是干点技术活。这在山里人看来,是个不错又有好前景的营生呢。阿大主意一定。决定吃晚饭的时候给父亲说明。不过一想到要欺骗父亲。心中略微感觉些许歉意。
晚上,父子两人正默默地吃着中午的剩饭的时候,胜利推门进来了,笑着对阿大父亲说:“叔啊,吃着呢,我找阿大。”阿大把手中的馒头一放,不满的说:“我说了不去嘛,你咋还来?”
胜利轻轻在阿大肩膀捶了拳,“嘿,我借你的书,不会不给借吧?”
阿大起身回厦房,从炕上枕头边挑出2本《文摘》递给胜利:“看完再来,别弄烂了。”然后坐下来继续啃自己的馒头。当年阿大上学的时候每周才10块的生活费,省吃俭用地买了些自己非常喜欢的书籍,杂志。现在都保存完好,阿大很珍爱他的书,就算是课本,阿大都保存得非常认真。
胜利和老刘头拉了会家常,胜利就告辞走了。阿大已经吃完饭了,看着父亲关门回来,阿大终于说:“爹,我想出去打工。”又补充道:“和德胜一起,有他在,您放心。”老王头身躯一震,楞了一下,慢慢地走到炕边,抽出自己的烟袋,吧嗒吧嗒地抽起旱烟来,半天没说话。阿大知道父亲的脾气,阿大静静坐着,看着父亲抽烟,父亲老了,再不是当年那个驮着自己满山跑的青壮劳力了,岁月的痕迹让父亲的脸如同大山一般,布满沟壑。而大山还有春暖花开的时候,而父亲,却是越来越老……
半晌,父亲一声长叹“唉~!走吧,记得回来!”
德胜那漂亮的摩托车依然摆放在自家院子大门外。其实这摩托在山里,远不如自行车好使,不过看德胜的意思很明显,我有,你们没有,甭管能不能骑!我比你们能耐,看来是故意摆给全村人看的。走进院子,房门大开着,德胜看到阿大,挥手招呼阿大过来坐到他身边,一把抓过茶几上的烟,递给阿大一支,仿古的玻璃茶几上凌乱地放着几只酒瓶子,而德胜,招呼过阿大后,就颓废地闭着双眼,显得异常疲惫,看来失去石头对德胜的打击的确不小,想到以后就要和德胜一起混饭吃了,阿大不由得生出一种悲壮的感觉,人生的路谁又能看清呢。说不定以后他也会和石头一样的命运,……阿大下定决心,清清嗓子,看着德胜说,“哥啊,咱啥时候出发?”德胜挪动了下身子,“你给你爹说了?他同意你跟我走?”
“具体我没说我们干那行,我说的是我们一起做建筑队小工,”阿大迟疑了下,抬眼看着德胜:“毕竟,我们要干的这行不好给家人说,要是直接说我们去移坟,不说村子人笑话,我爹肯定不让我去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干吧,说不定有别的事情,我们也可以做的。”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好,那么我们以后就真是生死兄弟了,到省城你就不用管了,毕竟我混的时间长,最近没啥活,我这次回来也想好好休息几天,你回去收拾下行李,看屋里还有啥活赶紧帮你爹弄下,过几天我通知你随时走。”
商量完正事情后,阿大陪德胜喝了几杯酒就出来了,心想着就要离开生他养他的这个山村了,阿大忽然有些眷恋起来,他看着远处轻纱笼罩的南山,回忆起小时候好多场景,也不知啥时候能再回来呢。于是他的脚步不由得放慢起来,好像是舍不得似的看着周围的树远处的河。
不知不觉中又走到胜利家门口了,胜利家在村子中间,阿大远远看到一个院子里有个人正坐着,走近的时候才透过不高的篱笆墙,看清这个女人正是胜利的女人,她怎么出来了?不是胜利家一直很防备么?阿大不由得为眼前这个女孩屈服于愚昧而悲哀起来,不过就算抗争到底又能怎么样呢?他心乱如麻却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个女人。姣好的脸庞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关了一个多月了吧,不见太阳也难怪了,齐耳的头发有些凌乱,奇怪的是她穿的好像是农村农作时的衣服,看着眼熟,好像是胜利娘的衣服。但这简陋的衣服依然包裹不住她青春活力的身材。那女娃看到阿大看她,也抬起头盯着阿大的脸,这时候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急切哀求的,阿大有些尴尬,抬脚准备离开,那女娃看着阿大要走,着急的嘴巴张了张,眼睛却瞥向旁边的厨房,稍微犹豫了下,抬手奋力向院子外的阿大扔过一个物件,阿大吓了一跳,本能的躲闪了下,东西掉到离他不远的柿子树下,低头一看,是一团揉搓在一起的香烟纸壳子,阿大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那女娃转身就进了窑洞,随后胜利娘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木柄舀子。拉起窑洞门关上,拿去窗台上的锁头锁好门,然后才放心地转过身来,笑呵呵冲着阿大喊道:“阿大,吃了么,今天没下地啊?”阿大赶忙回答“婶子啊,你忙着做饭哩?我没吃呢,俺们地少啊,没那么多活!”
“是啊,没吃过来尝下婶子烙的锅盔?啊呦呦,锅里还烙饼着呢……”胜利娘拍了下自己的头,着急火燎地跑进厨房看她的饼子去了,她并没有发现什么。阿大松了口气,转身就要走的时候,看了下脚下的香烟壳子,稍稍思索了下,抬脚踢到路边草丛里。这时,阿大明显能感觉到,身后有一束冰冷如锥的目光直刺入脊,他没有回头,加快脚步径直回家了。
躺在自家炕上,阿大回忆着刚才那一幕,他当然能猜到那纸条上的内容是什么,那女孩趁上厕所的时候扔出这个求救信号,不知道要等多少个机会,花费多少心思,单是扔出一个纸团不给监视的人发现,就已经是万幸了,一旦让胜利家发现新接的媳妇有逃跑的迹象,她将面临更加严厉地监管,不光出入都要人监视,即使睡觉的时候都有可能被捆绑起来!读过书的阿大也许能体会到这个女孩目前的处境,但是他也无能为力啊!他一个人是没能力营救出女孩的,曾经阿大一腔热血的想改变这一切的时候,才发现这种想法这种环境下是多么的不切实际。就算他现在良心未泯,豁出命去救人,他大不了一走了之,可他家人还要在这个山村里生存,为啥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家人的安稳生活呢?
可是当阿大一闭上眼睛,就仿佛感觉到背后有一双幽怨的眼睛在看着他,让他寝食难安,内心深处开始挣扎,仿佛有个声音:“你是明白道理的人啊,怎么能坐视不管呢?”然而阿大想起小时候的一件小事,说是小事,但对阿大来说,却已经改变了阿大对世人的看法。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有次过年,正月里阿大和他的小伙伴揣着舍不得花的1块压岁钱,走15里山路去镇上玩耍,路过十里堡的时候,大路上过来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自行车的前面横梁上坐着他的小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气球,恰巧到阿大和他的小伙伴的身边的时候,孩子手里的气球掉到路边的荆棘丛里了,阿大见了,赶紧跑到路下面去帮那男人拣气球,阿大刚跑到气球跟前,一阵风吹来,气球啪的一声破了,那人缓缓停下车子,笑眯眯的叫阿大上来,那男人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然后大声呵斥着让阿大赔气球,阿大和小伙伴都惊呆了,不管小伙伴和阿大怎么哀求,那男人都执意要让阿大赔5毛钱,无奈之下,阿大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捂的汗津津的1块纸币,呆呆地拿着,最后他的小伙伴换开那一块钱,那男人拿了钱,温柔地对坐在车上的小男孩说,“走,爸爸给你重新买一个!”然后一溜烟地骑车走了,随后也不知道是那一个耳光还是阿大受到刺激,一整天都是昏昏沉沉,而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阿大就发誓再不做好人,现实证明,好人并不是都有好报的。既然好人难做,他能做的就是视而不见,不帮人不害人就是他现在的做人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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