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那里时，父亲已经被大家刨了出来，半崖上平时社员们做饭的土窑洞挤满了人，大家看见我来了，便把我从人们的头顶传到了炕上。我看见了一身的泥土、昏迷不醒 的父亲躺在那里，乡亲们都鼓励我喊叫父亲，我喊叫父亲了，我摇动父亲了，并用我的小手拭檫着父亲脸上的泥土了，可是父亲没有任何反应，就象睡着了似的。几个叔叔也在呼唤着父亲：“哥哥，你看谁来了，你看看呀，睁开眼看看！”一切都没有用，父亲还是那样昏睡着。因为当时没有交通工具，父亲是第二天才被送到绥德二康医院的。
过了几个月父亲被抬回来了，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不会动就躺在炕上。回来的那天他双手紧紧地抓着一个果馅喊叫着我的小名：“成成，成成——” 我爬到父亲的身边，他用那粗糙的手摸着我的脸，把手中的果馅递给我，我叫了一声：“大大”（我为什么叫父亲大大，而不叫爸爸，是有原因的，后面我将写的）父亲应了一声就默默地看我津津有味地吃着果馅，看着看着他的眼角就流下了泪水。母亲给我姐姐说：“你看怪不，他在绥德常常灰（傻）的谁也不认，给他买的果馅，他就不吃，要给成成拿回来。俩天了，一直抱在怀里，现在看见成成了，他就精明了。”母亲后来对我说，她在医院护理了２个多月，父亲身体不见好。医生让父亲出院，并且对母亲说，父亲可能永远就这样糊涂地躺在炕上。可是他一回来看见了我就清醒了，说明我才是他心病的药引子。
因为要给父亲养病，在那贫困的年代，母亲还要给父亲和年幼的我吃的稍微多一点、好一点，她和比我大１０多岁姐姐就吃一那么点点，喝点稀的可以看见人影子的米汤，稠的和那少的可怜的几块洋芋都给了我和父亲。在吃的过程父亲常常给我的碗里夹点洋芋什么的，吃窝窝头的时间，父亲就藏起来一点，等贪玩的我饿的跑回家时，他就把叫我到他身边，变戏法似的给我拿出刻着他的牙印的窝窝头，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着从他牙缝里给我节省下的那点干粮。
在母亲精心照料下，父亲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他可以爬下炕了，会爬在硷畔上看着他熟悉的小河、熟悉的小路和熟悉的乡亲们了。看着一家４口人就靠母亲和依然是少年的姐姐维持，父亲就强迫自己应该站起来。记的有一天，我看见父亲扶着窑面子想往起站，当他的一条腿快站直的时间他摔倒了，很重，身体向后一倒，头重重地弹在了地上，我听见了父亲的一声：“哎哟！”我跑过去要扶起父亲，可是５岁的我那有力气，妈妈和姐姐都到地里去了。我看见父亲满脸痛苦的样子，便哭了：“大大，你不要站，你站不起来的。”他看见我哭了，马上强做欢颜：“不怕，大大一定要站起来，我必须会走，孩子，不要哭。”他强忍着疼痛又爬在墙边，又试着往起站。父亲一次一次摔倒，就象电影里勇士倒下一样，那动作现在在我的脑海里象幻灯一样清晰，我写到这里，泪水落在键盘上、朦胧的泪眼已经看不清键盘上的字母，想着父亲那可怜的一生我已泣不成声，浑身抽搐，嗷，我苦命的父亲！
父亲摔了多少次，没有人知道，那段时间他的头是破的，浑身都是痛的。因为在他一个人坐着或躺下的时间，那痛苦的呻吟会控制不住地哼出来。为了让自己尽快站起来，父亲就在家里自己慢慢锻炼，他从炕上爬到地下，然后抓紧炕栏，（我家的那又红又亮的杏木炕栏是他当年亲手做的）然后用力往起来站，一次不行他再一次，他不要别人扶他，自己咬紧牙就这样练着。累了，他就坐在地上歇一会，饿了，就让我给他舀一碗凉水，因为没有吃的呀，只能靠喝水给自己点能量，然后再抓紧炕栏，往起站。年少的我非常贪玩，跑出去玩了好长时间，快中午了，我才跑回家，看见了父亲在地上躺着。他的头上摔在门框上了，头破了很大的口子，血流过他的脸，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门框，地上也有已经凝固了发暗的鲜血。我抱着父亲的头哭喊着：“大大！大大！”半天他才勉强睁开眼睛，让我给他找点棉花，他把棉花按在头上的伤口上，把一个旧帽子带了上去，然后让我给他打来水把脸上的血檫干净。他看见我流着泪便安慰我：“不怕，碰破点皮，快把门框上的和地上的血打扫干净，你妈妈和你姐姐晓得了又要急。”
母亲和姐姐怎么能不知道呀，为了让父亲少受罪，在村赤脚医生的建议下，母亲和姐姐在每天利用地里劳动回来的时间，架着父亲锻炼站立。过了有几个月，父亲真的可以自己扶在墙站立了，父亲站起来的那天，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在母亲和姐姐忙的时间，父亲就扶着窑面子慢慢地挪在着自己那双沉重的脚。接着父亲给自己做了一幅拐棍，不是用胳臂夹着的那种，而是俩根直棍，在上面又横加了不到５寸的小木条，方便手握拐棍。记的在我后来懂事了问他：“大大，你拄着这样的细棍常常摔交，为什么不做胳臂夹着的那种拐棍呢？”他笑着说：“憨娃娃，大大的是腿拉不动呀，拄那样的更容易摔倒的。”父亲有了那幅“拄棍”，他就慢慢锻炼走路了，我记的我快上小学的时间他就可以在院子里走动了，尽管常常摔的头破血流，但是父亲还是很开心，因为他又可以“走”了。
我上小学的时间，我们家对面山坡上的果院接果了，父亲就来到的果园照料果树。感谢这片果园，在我们家最困难的那几年，全凭卖果子的几个钱或者换的粮食让我们一家度过了那可怕的７０年代。那１０多年里父亲每年有４个多月是在果园里度过的。每天的饭都是母亲做好，我送给父亲。有时间我就和父亲睡在果园的棚子里，听他讲我小时候的故事。通过父亲的讲述，又经过母亲和姐姐的证实，我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原来我不是父亲和母亲生的，是他们抱养的。
父亲三代单传，从小就没娘，我的爷爷也在父亲年幼的时间病逝了，父亲是和他爷爷相依为命长大的。父亲和母亲结婚后一直没有生育，那时间的医疗条件也不好，他们也没怎么去治疗。在父亲３０岁那年，他抱养了大妻弟的当时已经７岁的女儿，就是我现在唯一的姐姐。后来好几年，族人和亲戚男娃娃多的人家就让父亲和母亲抱养他们的一个孩子吧，那喜欢那个就抱那个。父亲和母亲都拒绝了。
父亲３８岁那年，赶集时路过了他二妻弟家，当时他二妻弟的第二个男娃刚刚８个月大。父亲一直喜欢小孩子，就抱了抱那个孩子。孩子当时正在哭，什么也不吃，就哭。父亲一抱马上就不哭了，而且用小手楼着父亲的脖子，并把小脸蛋挨在父亲那长满胡子的脸上，全然不嫌弃胡子扎。全家的人都惊呆了，父亲更是又惊又喜，不知所措，他就抱着，抱着，舍不得往下放。一直等吃过饭，父亲又抱起来了孩子，孩子就又搂着他的脖子。孩子的亲生父母亲看出父亲的心事了，就说：“姐夫，你喜欢这孩子就你抱养去吧。”父亲喜出望外：“真的？你们舍得吗？”孩子的生父母说：“看来孩子和你有缘分，就你抱养去，名字也你取吧。”当天父亲就抱着孩子一口气回到１５里地以外的家，那个孩子就是我。
就这样,父亲在赶集的时间就抱回了8 个月大的我，母亲和姐姐看着瞪着毛茸茸黑眼睛的我，更是喜欢的不得了。回来已经黑了，我也饿了，父亲马上发现家里就没有8个月大的婴儿吃的东西。他马上让姐姐和妈妈哄着我，自己跑去大队的供销社去买奶粉和炼乳，妈妈和姐姐后来告诉我，父亲是跑着去跑着回来的，等拿着奶粉和炼乳跑进家时，父亲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我第一次断奶，老是哭闹，父亲和母亲在我哭的不行时曾经求那些奶孩子的妇女给我吃口奶，遭到几次白眼后，父亲出门了。他步行到40多里以外的子洲县的周硷集上买回来个奶羊。母亲说父亲是半夜回来的，他去的时间也没说买什么就说给我买吃的东西了，回来的时间因为路太远，羊又不走，父亲就拉一会赶一会，羊实在不走了，他就把羊抱在怀里走一阵。就这样半夜回来时，父亲累得站都站不稳，但是他还是趴在我跟前，看着熟睡的我，他笑了：“明天就有这小家伙吃的奶了。”
有了奶羊，我吃的问题解决了，但是看护我又成问题了。因为父亲和姐姐在生产队里劳动，每天必须按时间回去吃饭，按时间再去地里。母亲就要在照看我的同时必须按时间把父亲和姐姐的早饭、中午饭做好。我刚刚会爬，母亲怕我乱爬就把我栓在炕上（我们这个年龄在农村长大的都见过孩子栓在炕上院子里，或者自己就被栓过）。母亲要在外面找柴，在锅台上做饭，我还是哭着挣扎着往母亲的方向那里爬，我爬的太远了，额头就磕在了锅沿上，血当时就流了出来，我哭的更厉害了（现在我的额头上还隐约可以看出那块伤疤）。父亲和姐姐一身泥土一身疲倦回到家，没有看见热气腾腾的饭菜，而是看见乱成一团的母亲和大嚎大叫的我。父亲一把抱过我查看伤口一边问母亲：“你一天看个孩子你都看不住？！”母亲也是一脸的焦急和内疚：“为了给你们做饭我栓他了。”父亲抱着我去包扎出门说了一句：“以后你就好好哄着他，饭等我们回来有人照看他你再做。”从此以后，父亲和姐姐回来无论怎么饿怎么累，都吃不上现成的饭，等有人看护我了，母亲才去做饭。可是等我刚刚会跑会耍了，不影响母亲做饭了，父亲切被土打的走不动了。后来我才知道，我出生以后有一瞎子给我算命，说我命里克父。接着我被父亲抱养了，所以我在会叫爸爸妈妈的时间，我就叫父亲“大大”。如果有命运一说的话，我的到来还是没有让父亲逃过一劫。
父亲在抱养我第四个年以后就没有象其他孩子的父亲那样给孩子们挣工分（生产队是按劳动能力记分的，年终按工分分粮食的）、没有象其他孩子的父亲那样带着孩子赶集看戏，没有，一切都没有。父亲感觉很对不起我，他没有办法弥补他的那份无私的爱，他就想办法处处呵护我，连母亲都不可以打我，不要说其他孩子们了。记的我上小学时，因为我是抱养的，村里的孩子就欺负我打我，我哭着跑回家，父亲问清楚是谁家的孩子后，他就拄着双棍去那家，一定要他们的孩子认错，不然就不走。就这样我在上小学的时间其他孩子很少欺负了。上了中学我住学校了，星期六我回家的时间，父亲不是在硷畔上等我，就是在果园等我。看见我回来了，父亲就傻笑着看我．．．．．在果园里，有过路的人向父亲买果子的时间，就拿几两外地粮票骗父亲说很值钱。我回去父亲常常拿出那些在我们那里不能用的小粮票给我看，问是不是很值钱。我只是说以后就不要拿粮票换了，再没有敢说什么，我怕父亲难过。善良的父亲不识字，总以为那些看着穿的体面的人们都是好人永远不可能骗一个不会走的人。
我考上师范的那年，父亲高兴的见人就说。我上学走的那天，他还在果园，我给他送给饭后告诉他我要走了要等冬天放假了才可以回来，我看见父亲慢慢放下刚刚准备吃的饭，他回过了头去。我发现了头碰破骨摔折都没有哭过的父亲，那天哭了，而且哭的厉害。父亲年轻的时间给八路军在榆林送过粮，他知道榆林非常遥远，感觉我走了，不知道什么时间才回来。我蹲在他面前，替他檫那不断涌出的泪水，自己忍不住哭了起来。母亲在硷畔上催我该走了，我说：“大大，你吃饭吧，我会给你写信的。”父亲流着泪笑了，但是还没有吃饭（母亲告诉我，我走了的那俩天父亲就一直不吃就那样坐着）。我走的快要离开果园的时间，父亲叫了一声：“成成，等等！”我回过头看见父亲想站起来拄棍追我，但是他没有站起来就摔倒了，并且从上坡滚了下来，滚到平地后又继续往我这里爬。我连忙跑回去，他抓住我的手，在自己怀里掏出来一个包的很紧的小手巾，慢慢一层一层解开，我看见了都是一角二角最大的就是五角的纸币。父亲说：“拿着，娃娃，如果学校钱不够就写信。”我接过父亲平时一张一张给我积攒的钱，再没敢看父亲，流着泪就跑了。
我给家里写的信，父亲常常揣在坏里，遇到识字的人都要给他念几遍。他就那样笑着听着。我参加工作为了离家近点，就和妻子就在离家２０里以外的高镇教书。每个星期六他就坐在硷畔上等我回来，如果我有事没有回去他总要坐到日落星稠的时间，母亲一再催他，他才回去。我星期天走的时间，父亲就爬在硷畔上要照我上了走出庄外的土路，直到消失在他的视野中。然后他就坐着，坐着，呆呆地坐着......
我有了爱女甜甜以后，我们回去和父亲母亲一起过年，父亲更是开心的不得了。他就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孙女在他的眼前跳来跳去。女儿大了以后，看见他爷爷拄着棍没走几步就摔倒了，孩子吓的哭了，我们一起扶起父亲，替他拍身上的土。父亲笑着对甜甜说：“爷爷这样摔了２０多年了，是摔出来的,不要怕。”
９８年我们调到了县城了，父亲的身体更是不行了。他不能走半步了，他下地以后就必须爬。我在冬天回去看父亲，只见父亲顶着寒风里裹着皮袄坐在他的“嘹望台”上等他最牵挂的人．。父亲更苍老了，更消瘦了。他竟然在那里睡着了，我叫醒了他，看见我们一家回来，父亲又象孩子一样地笑了：“我昨天晚上梦见你要回来，我等着就睡着了。”母亲说，自从知道孩子放假以后就父亲就天天在这里等我们，好几天了。第二年，我就借钱、贷款在县城买了一院地方，我要接父亲和母亲一起生活，要不然我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了。
我接父亲和母亲那次是用了俩辆车去的，卡车拉家具，小车拉人。父亲那天专门刮了脸非常精神，他高兴地和乡亲们告别，乡亲们都祝贺说父亲和母亲终于苦尽甜来了。父亲回过头默默地看着渐渐消逝的他生活了６０多年的村庄，我看出了父亲的心情很复杂，他明明知道这次离开他就可能永远不回来了，但是父亲没有哭，他那时间觉得和自己的家人生活在一起远比其他的重要一百倍。在车上父亲说这是他第一次坐车，还是这么好的“小卧车”。我和父亲说起我小时侯给父亲许过的愿，我到时间有工作了一定要用小车接他离开农村。我问父亲记的不，父亲笑了；“记的，哪能忘呀。今天终于看到你娃娃说的这一天了。”可是这个愿我还的太迟了，工作了１０年才接父亲离开老家，我也是没办法，在基层那８年教书生涯里，我们条件太差了。
因为父亲的腿不好，我家一楼有炕，所以就把父亲和母亲安顿在一楼的窑洞。第二天，我雇了一个蹬三轮的把父亲载着在县城转了一圈，父亲看到旧粮站对我说，他在几十年前送粮来过，那时候县城就有个粮站和电影院，现在横山真大呀。可惜只在每年的正月十五和遇会的时间才让父亲出门看看，没有让父亲再多看几次，悔恨终身呀！为了让父亲不寂寞，我买了个２０英尺的大彩电让父亲看；；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无论回来的多晚，我都要先看看父亲给父亲打个招呼然后再上楼；我专门买了套理发工具，每周亲自给父亲理发。我每次给父亲理发，我都要偷偷地抹泪，他的头发剃光后，就可以看见他的头上步满了一道道刺眼的伤疤，那都是他一次次摔倒碰的，但是他从来没有包扎过一次，没有吃过一点点消炎药。
父亲在他上来的第二年，我和父亲母亲商量，他们同意去世了以后可以埋在县城的西沙，因为那样将来我们祭奠他们也方便。谁想到父亲到了县城的第三年正月就离开了我们，那年他７３岁。那天他就说腿疼不想吃饭，我劝说他想吃什么就说，他说要吃荷包蛋，那次饭是我喂的，他吃了四个以后就说想睡，他就这样睡着了。姐姐和姑姑来了，他还睡，下午2点多，他就离开了我们，走的时间很平静，什么也没有来得及和我们说，就这样走了。我想他是在活着的时间把罪受够了，在离开人世的时间才走的是那么安详。
因为我是弟兄一人，所以事情都要我出面办理，我忙的没有时间哭，好在有我的好朋友和同学们帮忙，父亲才安葬到了西沙的墓地。把父亲安葬后，我在父亲的坟前长跪不起，几天的身心疲惫，现在父亲入土为安了，我才猛然感觉到父亲就这样走了，我那可怜的父亲就这样悄悄走了，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离去了，我们再也见不到慈祥善良的父亲了，父亲，你走好呀，儿子不孝呀，没有让你享福你就走了，留给我的将是永远的悔恨和内疚呀。
插入图片
选择表情